黄河岸边“大马头”
图/文 石勇
这些年,让大马头村退休教师李修祥感到骄傲的一件事儿,是他们村曾经出过一个“中国熟人”——李仙洲。
有句话叫“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而赵官镇大马头村,因了一个李仙洲而远近皆知。
这个村不大,濒临黄河,149户,540余人(2018年统计),应该算个小村。
2018年,我第一次到大马头村,参观了他们的村史馆。当时就想,在没有建设新型社区、没有大额外部资金支持的条件下,小村建起楼房化的村史馆,是什么力量、什么原因?最后只能说,这个村的人有气魄、有能力、有文化。
在村史馆里,更令人惊叹的是,占据展馆大部分篇幅的竟然是李仙洲。于是,2019年12月21日,我独自驱车,再一次赶往大马头,从大码头村人们的言语里,探访到了李仙洲波澜壮阔、千回百转的“戏剧人生”。

小村和闻人
出了县城,沿着曲曲折折的黄河大堤,朝着西南方向一路疾行。
正值隆冬时节,黄河落天,苍穹浩荡,长风万里,眼前展现出的是一派辽阔豪迈的景象。
行至大马头村东时,突然见到一座浮桥,横飘黄河河道,上面名牌显示:马头浮桥;通向:长清、济南、泰安、肥城、平阴。
指示牌不大,但所罗列的几个地名,恰恰说明码头村的属性——四通八达、枢纽之地。
由浮桥处往西,下黄河大堤,一条平坦的乡村柏油路,行约500米,路南,既是齐河县赵官镇大马头村。
“这个浮桥多少年了?”遇到一位放羊老翁,他的脸像油画里的《父亲》。
“并没多少年,是2002年建的。不过这个地儿打老辈儿起,就是一个码头,俺们叫‘道口’。”放羊老翁说着,脸上的沟沟壑壑里漾满了骄傲,“想当年,这个道口可是热闹得很哩。”
据放羊老翁介绍,当时大马头这个地方是一个黄河码头,让一个姓汤的山西人承包经营,穿梭于黄河的盐船都来这里停靠,因此生意红火。饭店、大车店、手工业加工户聚满了码头周围。久而久之,这个村庄也就有了名字:大码头村。
其实,起名大码头村之前,村庄也有自己的名字:姬庄。为什么叫姬庄?李修祥老师在编辑《大马头村史》过程中,曾经反复进行过考证,他说:“姬姓为中华上古八大姓之一。但查阅各家各户的家谱,俺们村过去没有姬这个姓,我猜测,估计是先人当中曾有嫁入宫内当妃子的,做了皇帝的宠姬,因此才叫姬庄。”
这是李修祥老师的猜测,也是一个温情妖娆、别有韵味的猜测。
“唉,都是因为黄河上那样一场大洪水,把个姬庄哦,冲得七零八落。”按说,1855年黄河抢了大清河的河道,老老实实走它的路也就罢了。结果那一年它又闹了一场,突然发大水。巨大的水头跟牤牛蛋子一样,横冲直撞,朝着姬庄村中心硬插了过来。村民就像秋天遭风的树叶,顿时东西南北四散零落。有亲的去投亲,有友的去靠友,姬庄村一时之间也就离散了。
洪水过后,姬庄村的群众陆续返回黄河边,其中一撮群众聚拢到大堤西岸西南一侧,形成了现在的大马头村(码头改为马头);一撮群众聚拢到大马头村东北方向不远处,也形成了一个小马头村;还有一部分村民干脆留在了黄河对岸建村落户,起得名字也叫小马头村。
在大马头村,有一户主人叫李恒钦。满清时期,他的职务应该是现在的“村长”,其家庭富裕,颇有些田地,而且膝下有两个儿子,分别起名李守廷、李守兴。李恒钦请了私塾先生在家,教育两个儿子从小好好念书。
1894年6月17日,也就是中日爆发丰岛海战,拉开中日甲午战争序幕的前一个月,李恒钦的家里再次传出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他的第三个儿子李守瀛,也就是李仙洲出生了。
李守瀛童年时期在本村私塾读书,成绩如何,后人无人知晓。不过,他后来考入济南武术传习所学习,毕业后在长清县高等小学任武术教员。1924年4月,经赵官镇孟氏家族一支、同升堂的孟民言推荐,赴上海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从此开启了他的军旅生涯,那年他30岁。
李仙洲作为走出大马头村的闻人,其历史功过早有定论。如今仅仅成为留给大马头村人的精神遗产,以及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说道,“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作者,谁跟人民群众对着干,谁就不得民心,就会失败。”
“赵官镇紧靠着黄河,不仅风景很好,而且也出名人。”75岁的村民李浩新说,“咱们这里近代出过三个名人,一是孟家的孟民言,出席过广州召开的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当过国民党山东党部宣传部长;二是赵異言,也叫赵连语,是程官庄的,在毛主席接办的第六届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过;第三个就是李仙洲,俺村的,国民党将军。”
“他们可是号称赵官镇‘民国三杰’啊!俺村能占一个,挺好。”临了,李浩新激动起来,声如洪钟,“为啥哩?俺村水好,人好!就拿李仙洲最后一次回家,接待他的曹国英来说吧,老曹原来是长清归德公社社长,退休后回到村里,全村都推举他出来当官。结果老曹提出不要报酬、不要职务,义务给大伙做点事。他带着大伙引黄河水种水稻,1970年俺村上交公粮,两年就交了10万公斤,赶上周围5个村的总量多,成了全县的典型。”
“不光老曹人好,1939年8月,俺村就是当时的长清县河西区抗日政府办事处。听说过去村里有过一口水井,水质清冽,甘甜可口,老祖宗叫它金井,所以外人也叫俺村金井码头。因为村里有钱,富,也被人叫做金码头。”李修祥接过话头说。
“地灵,人杰!”老人们声情并茂地介绍着,我这个外乡人不由得不信,便感叹,真是一个“看得见山,临得上水,养育过名人”的好地方!

子弹和船
世事难料,人生传奇,颇像戏剧。
1937年10月,国民党军第二十一师师长李仙洲,带领部队抵达山西忻县,一场对日大战悄然展开。
李仙洲奉第九军军长郝梦龄之命,率军强攻怀化阵地。
战斗于14日凌晨进入胶着状态,日军以高密度火力封锁住前沿阵地,一拨拨进攻的战士倒下去。李仙洲满面灰尘,眼布血丝,不顾部下拦阻,亲率特务团和军官教导队向日军阵地发起攻击。
凌晨5时30分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颗呼啸的子弹洞穿过李仙洲左胸,又带着血珠消失在晨曦里。
那可真是命悬一线,据说李仙洲当时正在呼气,两片肺叶收缩,子弹恰好由空隙间穿了过去。可以,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鬼门关。
“李仙洲,绝对是抗日英雄。然而,在解放战争中……”大马头村人口中的一句“然而”,折射出的是另一种意义。
日本侵略者投降后,李仙洲这位曾经为捍卫民族独立而浴血奋战的国军将领,从此渐渐走向了人民的对立面。他的人生大剧,也正在发生着根本性的反转。
1947年初,刚刚度过春节的大马头村人,正沉浸在土地改革后的喜悦里。
突然,地下党传来指令:我解放军要南渡黄河,去跟老蒋打仗,咱们给部队造船,渡他们过河。但他们不知道,即将挨打的蒋军中,就有老乡李仙洲之一部。
被战争风雨屡次洗礼过的村民立即行动起来,涌向赵官镇孟家老林。
赵官孟家,乃名门望族,宅第占据了赵官镇整整西北一隅。由赵官镇向北,有一片100亩地的茂密林子,是为孟家墓地,外称孟家老林。大马头村的群众把林中的柏木砍伐下来,累计用100多头牛运到村里,打造大型木船。
这时候,颇具戏剧化的情节上演了。他们把造船的工地选择在了李仙洲家的场院里。抡大斧,拉大锯,不亦乐乎。造船需要钯锯,他们瞄向李仙洲家的碑亭。这座碑亭建于1934年,是李仙洲为纪念母亲去世,花费小麦22.5万公斤,用了3年时间建成。亭子有上八仙、下八仙、二十四孝图案,亭子内还挂满了名人牌匾,落款均出自大员,有蒋介石、何应钦、顾祝同、刘峙、于右任的书法题词。
群众把碑亭里的铁器抠出来,钉子拔出来,投进熊熊火炉,炉旁彻夜响着打铁的叮当之声。碑亭则如风化的雕塑一般,哔哔啵啵,瞬间零落。而蒋总统手书的那块牌匾和于右任的题词,以及婀娜的八仙和端肃的二十四孝子,同样随风消弭于历史的漩涡中。
不知,当时在莱芜战场上与陈粟大军对峙的李仙洲,获悉此事作如何想?而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大马头村人说起此事依然叹息不止。
是啊,历史的风云总在变幻,谁也说不清多少年河东,多少河西。

炮火和学校
跃马疆场,挥刀饮血的李仙洲,却跟教育有过一段令人感动温馨的经历,如今鲜有人知。
当年,名闻海内,而且英才遍布世界各地的成城中学(国立二十二中),就是李仙洲所创办。
“照我们分析,李仙洲创办成城中学,包括三十年代寄钱支持村里办教育,都源自他作为黄河人那种浓浓的乡土情结。”李修祥老师分析得很有道理。据资料显示,黄河人有强烈的群体归属感,这使他们很自觉地以血缘亲疏,地域远近,风俗习惯的异同,以国家、民族等因素来投入自己的情感和爱恋。他们不愿脱离家庭,不愿背井离乡,因为这里有家族,有父老乡亲,有胜于远亲的近邻。他们更不愿远离国家,在无法割舍的眷念中,喊出了“背国不如舍生”的肺腑之语。他们将自己的爱和恨,都与自己的家、宗族和国家联系在了一起。
1941年,时任国军29军中将军长的李仙洲屯兵安徽阜阳。
这一年,山东老家一批流亡学生,逃过日本人重重封锁,到阜阳投奔李仙洲。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这是李仙洲的心声,也是李仙洲的性格。他说,同乡的娃娃来寻我,岂能坐视不管?
李仙洲立即安排副官接待,留下他们,管吃管住。
此事一下在流亡学生中传开。于是,每天都有很多学生跑来找李军长。
有一天,山东长清中学校长张隆吉,带着他们学校的很多师生一起来到李仙洲面前。
“家乡的学生不愿忍受日本人的奴化教育,不愿做亡国奴,饱经流离来找我。这可都是一些十几岁的娃娃,我不能再让他们流离失所,得给他们寻条出路……”
经过商议,李仙洲决定要在阜阳办一所武学校叫鲁干班,办一所文学校叫成城中学。年龄较大的愿意从军的进鲁干班,年龄小的或女孩子进成城中学。办学宗旨是“培养国家元气,拯救陷区青年”。学生衣食费用,全部来自李仙洲军队统筹、部队“空缺”钱款和地方商绅捐献。
李仙洲亲自兼任校长,开学典礼上,他动情地说:“我感谢山东父老对我的信任。我绝不辜负他们的期望,我能带好十万大军,也一定能带好你们这些娃娃!”
李仙洲告诫学子们众志成城、抗日救国,激励他们好好学习,将来报效国家。
然而,后来事情却发生了一个大的转折。
1943年,李仙洲奉蒋命离皖入鲁作战,接到命令,他首先想到的是:“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于是,李仙洲跑到重庆专门就此事找了蒋介石。
“既然他们愿意效忠党国,就动员他们投笔从戎。”蒋介石对教育不怎么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军事。
李仙洲听罢大惊,这可是党国领袖的意见啊!
李仙洲就是李仙洲,山东人宁折弯的性格,到什么时候也是如此。好在,多经风雨的他学会了周旋。稍稍平静之后,他义正辞严地对蒋说:“招兵是招兵,招生是招生,如果以招生的名义招兵,我对不起山东父老;如果山东父老因此对政府失去了信心,我也对不起校长啊。”
听了李仙洲这番话,蒋介石也只能退让:“既然如此,你去找教育部谈谈吧!”
李仙洲立即向教育部长陈立夫疏通关系,教育部同意继全国成立的二十一所国立中学之后,接纳成城中学,并按顺序命名为国立第二十二中学,一切经费由教育部按月拨发。
后来,国立二十二中的校友遍布海内外。经年之后,李仙洲在他们口中,仍然是德高望重的“老校长”。
当然,跟李仙洲这个“大李”相反,山东还走出一个“小李”,他的“经”却恰恰是反过来读的。李振清,山东清平县(1956年撤销建制,辖区分别划归临清、高唐和茌平三县)人,曾任台湾澎湖防卫司令官。1949年,山东8所中学的8000名师生在广州出发,乘济和轮来到澎湖投奔李振清,以图继续学习。结果,李振清强征这些中学生当兵,为此杀掉反抗师生100多人,强行将5000人编入队伍,2000名女生和年幼生遭到软禁,制造了涉案人数最多的台湾白色恐怖事件“澎湖案”。
同样的将军,同样的故乡,却不是同样的“李”字。有国立二十二中老校友议起此事,无不拍案叫骂。但历史上的人渣,一定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骄傲和喟叹
1982年秋收季节,赵官镇大马头村小学忽然闯进一群衣着不同于农民的人。时任该校教师的李修祥,清楚地记得从一辆面包车上走下一位略有驼背的老人,四方大脸,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那是李仙洲最后一次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斯时他的内心早已归复平静,令他惶惑的是这里的草木是否还记得他这位投笔从戎的游子?当年离家时大马头村所在的赵官镇尚属济南长清县,如今已属德州齐河县,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沧海桑田?
老人仔细端详着村小学的一砖一瓦,回忆着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因为这小学的院落正是由他家的祖宅改造而来,他轻轻叹息一声,又点了点头。
为接待这位“中国熟人”回乡,当地政府特意派人到济南采购了食品,电镀的折叠椅子是从镇上拉来的,掌勺的厨子是公社供销社饭店的主厨,一切都达到了当时乡村的最高规格。
“那天在村里曹书记家摆了四桌酒席,有县里镇里的领导陪同。”李修祥说。
大马头村的李仁轩先生,早年曾在李仙洲成立的国立二十二中读书毕业,退休于齐河县第三中学;村民李本洲曾投奔李仙洲,在其部队担任文书;20世纪三四十年代,李仙洲曾寄军饷给大哥李守廷,嘱他为村里建设小学……
当年,李仙洲在外面发达,本村和附近老百姓每每有人投到他门下,都会给碗饭吃。只要找李仙洲想当兵,他就想方设法安排个差事。有的在李仙洲麾下当到旅团级军官。
李仙洲在解放战争中被俘后,跟随他当兵的村民老乡被遣送回家。“文革”期间,他们都被拉出来批斗,台子上站着一大溜李仙洲的兵。因为李仙洲,曾经跟随他走出小村入伍的几位本家兄弟,都在一次次运动中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一位叫李本洲的读书人,因为做过他所在部队的文书,被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只游了一次,就不堪忍受羞辱,上吊自杀。令人叹服的是,没有一个人因此怪罪李仙洲。在迷蒙的泪眼中,他们也许看到了时代变幻所带来的人生反转。而李仙洲那次探访之后,给当时接待他的大马头村曹国英先生留下一副对联:“会心今古远,放眼天地宽”。
或许,这就是抗日名将最深切的人生感喟吧。
采访结束离开,看到村史馆门前广场上摆放着一只当年大马头村在黄河上摆渡用的小木船。望着它,似乎望见了黄河风浪中,一只小船载着十几个人,迎风斩浪,倔强而坚韧地前行……